“凝视这匹失明的老马,让我看见年迈母亲的样子“|读刊

又是一年春季,再过几天就是春分了。而六年前的春天,一如以往,约翰·伯格(John Berger)是在阿尔卑斯小镇昆西度过的。他的忘年好友蒂尔达·斯文顿携团队造......

这部影片叫做《昆西四季:约翰·伯格的四张肖像》(The Seasons in Quincy: Four Portraits of John Berger),春天只是其中一个章节。蒂尔达坐在木桌前,用伯格父亲的方式给他削苹果。两人闲聊间,也阅读伯格写下的文字,关于政治,也关于自然。伯格聊到动物的时候说道:“每头狮子既属于狮群又独立存在,每头牛归于牛类又个性分明。动物被支配同时也被崇拜,这可能是首个存在主义二元论。”蒂尔达则默契地念出伯格以前的文字:“一个农夫可以喜欢他的猪又可以将它腌成咸肉。值得一提而且令“城市人”不解的是:上面那个句子是以‘又······’而非以‘但是······’来连接的。”

01

#老马与苍鹰
这些被凝视的动物,
让我想起了年迈父母的样子

2019年,素食主义摄影师Isa Leshk出版影集《得以衰老》(Allowed to grow old),将镜头对准了衰老的动物。影像,可谓是这种凝视最直接的呈现,而Leshk的目光实则始自内观,也最终反照人类。她的母亲罹患阿尔茨海默病,她前往新泽西照料,却始终无法将镜头对准母亲。不久后,她在某个农场看见一匹失明的老马,从此开始了对各种年迈动物的拍摄。

不同于大部分动物类摄影作品对青春、生命力和浪漫主义遐想的强调,Leshk选择的是人类社会中被边缘化的商品化动物。某些动物早年也受到了善待,但大部分是避难所中被拯救来的、经受了暴虐的幸存者。正如很多动物保护者所述,我们生活中的动物往往在难堪的环境中经历着最痛苦和孤独的生活,也因为经济原因无法长期生存。Leshk所呈现的不仅是人与动物所共同面对的衰老,也是人与动物之掠夺性关系的隐秘证据。

 

Leshk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很多人从中看见了自己年迈父母的影子。随着访问的避难所数量增加,她也开始参与动物保护活动,并以影集为呼吁工具。在《卫报》的采访中,Leshk解释道:“我希望人们翻阅影集的时候能意识到这些生命的存在,并将它们视为个体,而不是商品。它们也有知觉,有自己的个性与情感。”而这些,都来自每一次目光交汇的体验。从一个不知道如何打开农场栅栏的惊慌失措的都市艺术家,到能随时躺在稻草堆里、使动物逐渐放下防备的动物照护者,Leshk开始从朋友的角度描述自己与动物的友谊——有性格孤僻倔强的山羊,也有温厚老实的马匹。而这些朋友带给她的生死思考也来得温柔:“衰老不是灾难,而是一种福分”。

另一个通过动物面对死亡的,是英国作家、学者和驯鹰人Helen Macdonald。她在坎伯利长大,在父辈的影响下,从八岁开始痴迷于苍鹰的驯养,甚至因此受到校园霸凌。在父亲去世后,无法忍受悲痛的她开始了与幼鹰Mabel的亲密共处,并最终将之放生。她重归生活,开始接受久违的人类情谊,但这之前的慢长疗愈,确实是在与Mabel的周旋中艰难完成的。

 

几年之后,Macdonald才有勇气回顾这段历程,并写下了《雄鹰》(H is for Hawk)一书。她写道,文字泉涌而出,仿佛已等待多时;而在平静中重新涌现的深厚情感,正是文字质量的保障。这本书一经出版便无比畅销,并成为获得塞缪尔·约翰逊奖的第一本回忆录。所获奖金也使她终于能以写作为生,完成了她的作家梦想。

 

Macdonald的回忆录穿梭在动物与人类、过去与现在、温情与悲伤之间,各种文学形式混杂。塞缪尔·约翰逊奖评委之一Alan Johnson提到,将如此多种不同性质的文字材料混合一体很容易失手,但Macdonald手法高超。在驯鹰过程外,书中还有最深沉的绝望,有人类驯鹰史简述,有对自然的沉思,还有人物传记。

卫报记者Stephen Moss在《雄鹰》获奖后采访了Macdonald,他的第一印象是:“我立刻从她举手投足间看出了鹰的特性:卷曲交错的黑色长发,挠手臂的姿势,快速不安的举止,犀利的眼神。”正如Macdonald在书中充满诗意地描述了自己克服悲痛、接近野鹰的过程:“孤独,专注于自我,忘记悲恸,对人类世界的创伤麻木不仁——我逐渐变成了野鹰。”

在某种意义上,Macdonald所经历的也是一种人类对动物的凝视,但这种凝视经过了实践的锤炼和文字的再次梳理。这不是单向的、自上而下的观看,而是一种缓慢又喜乐交杂的交换。自然世界虽是对人类世界的短暂逃避,却最终回到Macdonald的社会生活。在放生苍鹰Mabel的时候,Macdonald写道:“我没有出声,我在心里说,我会记得你,这些回忆,虽然你不一定记得我。”不同于Leshk对于衰老动物的人类视觉投射,Macdonald对非人类的存在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02

#章鱼与人类
饲养动物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吗?

动物与人的共存关系,还涉及更为复杂的道德考量。悉尼大学教授、科学历史和哲学家Peter Godfrey-Smith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潜水爱好者。他在2016年出版了《他样的大脑:章鱼,大海,和意识的深层起源》(Other Minds: The Octopus, the Sea, and the Deep Origins of Consciousness)一书,通过自己的潜水、科研经历和科学研究,讲述了章鱼等头足动物的独特存在。他提出,头足动物和人类一样具有智能,形式却全然不同。我们已知的是,章鱼能够识别不同的饲养员、为了食物袭击隔壁的水族箱,甚至把水管打坏、用黑汁灭灯。不同于人类大脑,章鱼的大部分神经分布在身体各部,尤其是触角。也就是说,对于章鱼而言,行动即思考。在他看来,头足动物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外星人。

但这不仅仅是本关于章鱼知识的普及读物。Godfrey-Smith的核心问题是:“这样聪明的生物,是怎么沿着一条离我们如此遥远的进化之路逐渐走到今天的呢?为了进化出大脑和智能,大自然下了两次工夫,这意味着什么?我们能从这种相遇中得到什么启示?”他认为自己对于生物智能的探索,归根结底,是为更加了解人类智识。他对章鱼和潜水经历的描述总是夹杂着对人类历史和存在的反思。

也许正是因为对动物智力的未知充满敬畏、对人类与动物在进化家庭树上的联系疑惑不解,Godfrey-Smith常年进行着人物与动物共存关系的反思。而同时身为社学家的他,近日在Aeon网站上发表了一篇关于人与动物相处之道德性的文章。

在《哲学家与其他动物一文》(Philosophers and other Animals)中,Godfrey-Smith首先回应了哈佛大学哲学教授Christine Korsgaard的新书《同伴》(Fellow Creatures)。作为首屈一指的当代康德研究者之一,Korsgaard从康德的道德主义原则出发,重新思考了动物权利。简单来说,她认为康德虽没有着重讨论过动物,但其道德主义的实践潜力理应超越人类社会;动物虽然不能进行同等的思辨,但一样追求自己的福祉,于是人类在交往中遵循的、以对道德和利益共同体的期望进行自我约束的原则,也应该拓展到人与动物的关系上。这样一来,不仅是工业饲养,甚至是古典的农耕畜牧都是出于利用而非尊重的、违反动物权利的不道德行为,在原则上应被废除。我们应该从动物的角度理解它们所追求的幸福和平安,并以此指导与之相关的人类行为。

Godfrey-Smith并不认同。他认为Korsgaard黑白分明的判断,没有建立在现实状况上,也没有承认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这些建立在抽象思考上的行为准则(除了少数明显违反道德的极端事例外),并没有在对康德复杂理论的重新解释后变得更为明朗,也无法指导总在道德和理智灰色地带的现实生活。正如人类社会依然在矛盾中不断破除困境、向着更理想的状态摸索,我们对动物的态度也应该采取更为实在、温和的改良主义态度。我们应该脚踏实地“向前看”,而不是回到道德本质进行无法理清的纸上谈兵。

 

“知觉的在现实中的存在形状不一、程度有异,不存在对与错的明确判断。”Godfrey-Smith指出,以Korsgaard为首的动物权利理论家,通常陷在动物是否有知觉、程度几何的问题上,因为他们着眼于先验的“合理性”。但目前还没人能充分证明这种内在正当性。但这不应该阻挡我们主动庇护动物。他以Leshk对衰老动物的拍摄为例,指出这些动物原本不被允许衰老,是人类的干预为它们带来了在野外也难以获得的安稳老年。与彻底断裂人与动物的传统联结相比,这种现象何尝不是道德的体现?这时候,对动物的保护不仅仅是种人类内在的情感需求,也是为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延展人类道德情操的整体一致性,将之从人类社会逐步扩散到动物身上。这是一种我们能够承担的自我道德约束,即使不是金科玉律。

 

反对明确道德判断的Godfrey-Smith,是否在回避体制性的动物虐待?是否属于犬儒主义的不作为?算不算为自己的立场模糊找借口?且供各位读者自行判断。但他的道德扩散论是很有参考意义的。这意味着,除了把动物当作完全独立、知觉等同于人类的个体来进行单独的形而上分析外,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动物——如果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人和动物的关系上,我们会发现这是一条流动变化的变色带。我们与动物之间既有区别,又难以分割。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文学和艺术创造者会在凝视动物的时候照见人类自身吧。

03

#牲畜与农夫
被边缘化的动物存在,
是资本主义文化的牺牲品?

从Leshk的高度共情、Macdonald的节制、Korsgaard的道德理想主义到Godfrey-Smith的中立态度,我们不难看到人与动物的不同共存模式,而这些模式无不从各自的角度提供了不同的凝视动物的方式。回到文章开头,伯格在阿尔卑斯小镇上,跳出了以上的个体差异和价值判断,而从人类整体对待动物的方式出发,把对动物的社会性凝视当作客观现象,进行了平静地描述。

 

在《为何凝视动物》中,伯格描写了人类凝视动物的原始动机:

“动物看人的眼光专注又警惕眼神跨过一道未知的深远来审视人类。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会惊到动物。但即使是驯养的动物也会惊到人类。人也是隔着未知之渊在观察一个相似又不同的存在。因此,他被动物看见的方式,就是他观察周遭的方式。他意识到了这种相似,又无法无视动物的不同。因此,人从自己的角度给予动物某种近乎人类的力量,但动物永远无法与之完全吻合

所有的秘密都在于,动物被看作人类与自身起源间的过渡。动物在人和人类起源之间,因为它们与人类既相似又不全然相同。它们从地平线向我们走来,既在这里,也在那里,既转瞬即逝,又形同永恒······它们被征服也被崇拜,被饲养也被祭献。”

在伯格看来,人类从一开始就以动物观照自己;动物就是人类社会最好的隐喻。这种亲密只持续到19世纪。随着资本主义兴起,动物被商品化,也逐渐从人类生活中消失,伯格称之为动物在人类生活中的被逐渐边缘化,最后以宠物和动物园观赏物的形式存在。

这种观照关系依然在继续——譬如宠物往往展现出主人人格中隐藏的一面,或被训练成主人理想的样子——但它们已经不再是动物,而只是人类的单纯投射,一种不再能补充人类精神世界的傀儡和景观。它们的天性被废除,这是第二重被边缘化。

 

我们用进步的科技捕捉、观察和研究自然状态下无法被控制也往往不可见的野生动物,但我们离得越近、看得越清,与动物的精神距离就越远。动物承载着我们对自然的浪漫幻想,却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存在。动画片里除了长相与人类无异的动物形象,就是最好例证。这是动物在人类知觉中的第三重边缘化。

 

很多宠物饲养者可能并不认同伯格的说法,毕竟个人与动物的情感联结林林总总,我们也希望给予宠物足够的尊重。但问题是,我们是如何认识它们的动物性的呢?我们之间,是否还有那种模糊的、亲近又遥远的复杂距离?如果我们只能从动物身上看到自己,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失去了作为凝视对象的“动物”——就像Leshk的读者大多只看到人与动物衰老相似,但关注动物生存条件的人要少很多——凝视还存在吗?伯格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觉得,被边缘化的动物的存在,映射着资本主义城市化进程中被边缘化的中小农户。那种古典的人和动物的客观共存和凝视观照,是资本主义文化的代价。如果人性都无法得到完全保障,何况动物?

 

伯格的评论或许太苛刻了,但作为读者的我们似乎也有乐观的理由。无论是拍摄衰老动物的摄影师还是放生苍鹰的作家,我们还能见到以一己之力为动物权利、为人与动物之纽带而努力的人,我们也依然可以从小处做起。正如Godfrey-Smith所说,难道我们真的无法挤出一点道德力量,将我们所崇尚的良善也推及我们的动物伴侣吗?

作者: 钱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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