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禽:存在主义式对人之为人的质疑和思索

商禽1930年生于四川珙县,正逢乱世。他15岁从军,随军队颠沛流离,一场漫长的、与家乡日益疏远的流亡历程由此开始。1950年,商禽去到台湾,为生存做过码头工人、园丁,开过面馆。生活条件固然艰辛,精神也被戒严时期的高压政治现实所桎梏,在长久的时间里,身体与精神陷入“囚禁”与“逃亡”的纠葛与撕扯。他曾说,“逃亡是我生命的缩影”。唯一的脱离路径,就是诗。写诗,是被扭曲的生命的记录,是自由精神仅剩的依存之地。

《商禽诗全集》收录了商禽一生所写不到200首诗。疏离的视角,冷静、甚至冷酷的语调,克制的语言,形成一种带有强烈陌生感的对现实处境和自我的审视。在这审视中,快乐被驱逐,大部分诗歌被痛苦的声调所占据:“在失血的天空中,一只雀鸟也没有。相互倚靠而抖颤着的,工作过仍要工作,杀戮过终也要被杀戮的,无辜的手啊,现在,我将你们高举,我是多么想——如同放掉一对伤愈的雀鸟一样——将你们从我双臂释放啊!”在这首名为《鸽子》的诗中,面对压抑的现实,诗人想象将自己的双手“释放”成一只鸽子,因为天空竟连“一只雀鸟也没有”,等他放飞,就有了一只鸽子,飞在“失血的天空”。也许,当天空有了鸽子,它也不再是“失血的”,而有了原本应有的生气。

少有的温情,存在于书写乡愁的诗中,这大概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完全采用疏离视角观察的角落。这个角落从出生便已无形存在,是你内心最原初、最自然的一部分,当你离开故乡,它便渐渐显形,又被时间的流逝不断形塑、强化,成为难以割舍的一部分。后来条件允许,商禽曾多次回乡探亲,但父母早已去世,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本书:“全面表达了存在主义式的思索”

新京报:在诗集中,商禽先生在多首诗中描摹出一种被禁锢的状态,并对“天空”“鸟”“梯”等象征自由的意象表现出渴望。你如何看待他的这种表达?

罗珊珊(商禽女儿):商禽先生早年历经战乱和军旅生涯,诗中常描绘出被禁锢的状态并不令人讶异。然而他不直接写被囚困或逃亡的实境,而是以高等的意象谋篇,笔下的天空、飞鸟或梯子或许可视为对自由的渴望,然而思考及语言皆自成一格的商禽,却是更全面地表达了存在主义式对人之为人的不断质疑思索。他曾在晚年接受诗人龙青的采访中说:“内心的流亡随时发生变化,没有任何一个方程式可以列出它的存在空间,如同酒可以放进任何瓶子一样,只在你如何诠释它。逃亡所在之意,如老庄,存在的中心品质很高。”

新京报:在你看来,商禽先生的诗歌创作和现实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罗珊珊:商禽先生的诗歌创作从不脱离现实,却又能超脱于现实的限制,开阔无垠的想象甚至观测自己短暂藉由诗的带领抽离,观测到自己的灵魂。他的话和文字都简练,然而诗中的意象却丰富得值得一读再读。他曾说:“逃亡是我生命的缩影,沉默才是诗存在的依托。”与其说他藉诗抒发现实,倒不如说,诗也是他实际的生活方式。正如他写下《用脚思想》:“我们用头行走/我们用脚思想”,现实无所不可入诗,诗也无孔不入渗入他的生活各个角落。

新京报:商禽先生写诗时是怎样的状态?有哪些习惯?几十年的创作时间,留下不到 200 首诗,你认为商禽先生诗歌数量较少的原因是什么?


罗珊珊:商禽先生自军旅生涯时开始写诗,当兵时的他习惯利用站哨时漫长而枯燥的时光写诗,那也是他感觉最自由的时刻。因为停留在脑袋里的思想和字句,是完全不用向任何人交代的。即使后来不做军人也不用站哨了,他还是习惯在脑中酝酿并打好草稿,待有时间或感觉才动笔记录下来。他的每一首诗都可说是千锤百炼,但也可以说是即兴创作。他自己形容是把主旋律放置在脑中,何时想拿出来才拿出来。也或许是这种长年喜欢在脑中打腹稿的习惯,也或许是偏爱即兴式随自己感受到位才动笔,从不追求著作等身的他,也因此一辈子以相当缓慢的步调累积着作品。

新京报:台版《商禽诗全集》是在 2009 年商禽先生去世前一年由印刻出版的。在生命的晚年见证自己诗全集的出版,他有怎样的反应?


罗珊珊:商禽先生晚年因罹患帕金森氏症并逐渐恶化,这个脑部的病变让他往往对现实没有太直接的反应。由于商禽之前的每一本诗集都相隔甚久,或随着时光的流逝也许多成为难得一见的绝版珍本。印刻编著的这本《商禽诗全集》可说是功德无量,将好几本难以完整得见的诗作内容集大成于一本,让读者可以以一本窥见全貌。当然商禽先生当时也拿出了多首未曾收在之前诗集里的近作,让这本全集更有价值。

这个人  “现实生活经验无所不入其诗”

新京报:你如何看待父亲颠沛流离、从事过多种“底层工作”、又凭借诗歌获得多项荣誉的一生?


罗珊珊:父亲的早年曾随军队颠沛流离,来台湾之后为了生活,也陆续做过不少底层工作如码头工人、园丁、开面馆等。然后如同前述,他的现实生活经验无所不入其诗。诗歌文字是他的天赋,也是他对抗现实的一种方式,至于得奖或获得赞誉,对他而言,似乎多是锦上添花。

新京报:商禽先生定义自己为“‘快乐想象缺乏症’的患者”,在你眼中,他是个怎样的人?是个怎样的父亲?

罗珊珊:对于父亲,大多时的记忆是可亲而循循善诱的。早年的生活困顿,造就他在我儿时曾经较为严厉,然后待我稍长后,他对我和妹妹的学业成绩或者选修方向都没有太多的干涉,反而会对喜爱美术的妹妹和偏爱文学阅读的我都多所鼓励。容我摘引自己曾经写过一篇纪念父亲的文章段落,可见一斑:

“就在父亲走之前一个多月吧,某个一如往常回去看望他的周末,因为寻找工作上要用到的参考书,进入我的旧房间胡乱翻着,书架上仍堆满了我带不走的书,然后就在一本不相干的书中,掉出一张多年前父亲留给我的纸条,上面的内容是:

珊儿:

你好像把自己的生日忘了。昨天大家要和你干杯都没机会,今天又早睡,半夜张××打电话来给你祝生日快乐,我没叫你。希望你明天记得和我去买脚踏车。

我对这张纸片毫无印象,当下颇为震动。其中提到那个张××是我高中到大学时代的死党,所以估计这张用天蓝色的签字笔写的纸条应该是留给当时还是个高中生的我,但仔细回想,高中时我们的父女关系其实有点糟,他认为我有点学坏了,而我总觉得他根本就不懂我或我的朋友。但他仍用这样平和近乎疼爱的语气留言给我,想来就跟那刻意工整怕我看不懂的字迹一般,费了心。”

新京报:作为年少离乡之人,商禽先生对故乡的想念可想而知,这一感情也在他的诗中有体现。他有没有对你和家人诉说过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作为下一代,你如何看待他对故乡的感情?


罗珊珊:父亲曾于1980年代台湾开放至大陆探亲后回乡过好几次,他给我们看家乡亲戚的照片和家书。不过由于祖父母早都陆续过世,因此只剩下兄弟可以探望的他也不无遗憾。父亲在情感上是比较内敛的人,对故乡和对亲人的思念之情,我想常常化作文字,而且是以诗的意象和语言,融入了他许多首作品之中。比如特别令我动容的有《豆腐汤丸》、《池塘(枯稿哪吒)》等。

新京报:除了写作,商禽先生在生活中还有哪些个人爱好?


罗珊珊:除了写诗,商禽先生也喜欢画画和书法。晚年时喜爱收藏古玩,尤其是文房四宝以及有历史的字画。他曾写下一首诗《散赞十竹斋》,便是描写了他最珍爱的收藏《十竹斋书画谱》,并在后记中提到原因,因为那使他回想到快乐的童年,当时他的父亲曾教他刻版印刷。后来收藏了《十竹斋书画谱》也开启了他对骨董的另一项研究和考证的兴趣。

这一年:对《商禽诗全集》简体版的出版感到欣慰

新京报:2019 年 12 月,《商禽诗全集》简体版出版,在大陆获得不少诗歌读者的喜爱,你觉得在大陆出版诗全集,对商禽先生有怎样的特殊意义?

罗珊珊:虽然商禽先生无法在仍在世时看到简体版诗集的出版,但是毕竟他生前总是心怀故乡,若能让更多家乡父老以及大陆那广大土地上的众多读者读到他的诗,应该绝对是感到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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