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或可伪装,但悲伤从不撒谎 |周末读诗

“行行重行行”一首,尝试探讨诗的解与不解,以及“理解”是不是读诗的终极目的;“青青陵上柏”一首,让我们看见死亡,并跟随诗中人去“及时行乐”,然后思考为什么做快......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关于这首诗的讲解很多,众多名家都讲过,想必读者诗意都能“理解”。理解加引号,表示这个词是可疑的。诗肯定接受理解,但怎样才算理解,理解的标准是什么,读诗的终极目的是理解吗?

美国诗人马克·斯特兰德曾经谈到,人们读诗一心想要理解,这应归咎于诗歌教育对他们的误导,因为在常规的诗歌教育中,理解一首诗往往被等同于体验一首诗。而他认为好诗其实在理解之外,如果他完全清楚他的诗在说什么,那诗就变得比他小了。言下之意,诗应该大于诗人。很多大诗人都有过类似体验,即他们不过是写出了那首诗的人,或曰扮演了通灵者的角色。以此可解释为什么作者本人未必是自己作品最理想的读者,我们也体验过文字自己如何做梦。

理解和体验不一样吗?我们不理解星空,但爱看星星;不理解花朵,但爱闻花香;不懂鸟鸣,但喜欢听;不会定义爱情,但沉醉其中。仔细想想,带给我们纯粹美好体验的事物,几乎都是我们不理解的。

人想要理解一切,但一切似乎躲避或拒绝被理解。诗歌期待的也不是理解,而是去新鲜地感受。因为诗不是观念,也不是思想,诗揭示我们生命的存在,呼唤我们以纯真的心灵去体验,从而获得美感和某种觉悟。

来看“行行重行行”,此诗并不难理解,甚至没什么需要理解的。教科书式的主题归纳是“表达了游子思妇的离别相思”。强调理解必然会进行总结,正如我们以前在中小学常常被逼供的中心思想。如今我们知道,总结是读诗的大忌。诗不是用来总结的,甚至不是用来谈论的,一谈论一总结,诗就没有了。

不如让我们看看此诗有哪些“不解”。如果读出声并用心去听,你一定发现中间的换韵。前八句四韵:离、涯、知、枝,后八句四韵:缓、反、晚、饭。换韵带来最直观的感受是诗的声音为之一变,若更自觉地体察这种变化,可能就会感到换韵带来的时空转变。前八句和后八句之间,随着换韵流转至少数年。

还有没有别的?再细细揣摩说话的口气,我们将隐隐觉察,前八句像是游子,后八句则是思妇。那么诗境中存在双重主体,即游子与思妇互为抒情主体与对象,在诗中对歌般彼此倾诉。如果前八句是思妇,那通篇就都是思妇的独白,此解可否?也可以,但诗句的味道将有微妙的变化。

另外,“生别离”,硬生生地别离,因为什么?诗人没说。“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阻且长的不仅是道路,更有看不见的障碍,是什么?诗人也没说。“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如果白日隐喻游子或他们的感情,那么浮云隐喻什么?诗人还是没说。

不是故意不说,而是不必说、不能说、没法说。正是在说与不说之间,诗人给我们制造出巨大的想象空间。所谓“诗无达诂”,指的就是诗没有定解,而这些没有定解的地方,将衍生出无数的解,所以我们说一首诗是读不完的。

最后说说“温柔敦厚”,自《毛诗序》以来,这个词几乎成了儒家诗教的教旨。“行行重行行”也历来被贴上这个标签,尤其末二句“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评者称赞:此乃温柔敦厚之至。诚然,但此评价有没有偷换概念?诗本来是生命的表达,怎么被夸为道德模范?在此有必要澄清,读诗不是审判,况且作者还只是为思妇代言。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据说这首诗的主题是及时行乐。那我们就说说及时行乐这件事。

人为什么想要及时行乐?答案就在前四句。相信人人对此都有所感悟,很多诗人也都有过响亮的感慨,例如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李白的“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人不同于草木动植,或许就在于人有理性会思考,人能观照并反思自己的生命。

前两句“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比陈子昂、李白泛言天地光阴的久长更为形象。想想陵上柏是什么,涧中石又是什么,它们不仅与人生的短暂形成鲜明对比,还在颜色和质感上反衬出人生的飘忽与脆弱。

墓柏的意象很有冲击力。一启始就对人生投来死亡的目光。在《论语》中,当子路问孔子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训斥他:“未知生,焉知死?”从这句话即可看出儒家的务实态度。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是说否认其存在,只是选择避而不谈。然而,死亡会因为我们避讳就变得不重要了吗?务实往往反为实所误,无为可能是更积极的有为,因为谈死和说不都需要勇气。

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终极问题。如果我们认真地面对生存,就必然要思考死亡,而通过对死亡的思考,我们才可能解答生存的意义。应该把孔子的话反过来,即“未知死,焉知生?”一个没有思考过死亡的人,又怎能以自觉的态度对待生存呢。况且死亡并非是最后那天按下的停止键,死亡每天都在我们身上进行。

“青青陵上柏”,青青的不是柏树,而是死亡的大背景。不论贫富贵贱,人终有一死,死亡的雄辩和葱茏,诗人以墓柏的青青传达出来。生命像溪水,流过来又流过去了,不变的是涧中的石磊磊。谁都可以把一块石头握在手里,谁都没法拥有一块石头。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远行客的比喻极好,人活在世上,不仅如逆旅之客,而且是在远行途中。我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哲学和宗教一直在思索并试图回答的问题。所谓“人生”,不过是我们经过的一小段旅程。古诗十九首的好,也正在于直面这些终极问题,而不是被认为的“反映时代”,比如东汉末年社会动荡下层文士宦游无门之类。把文学局限于时代问题,显然是肤浅狭隘的,人的终极问题和困境永远存在。真正的诗人,生在哪个时代都不合时宜,因为世界可能不是我们本来的面目。

因感到人生的虚无与悲哀,而有了斗酒娱乐、驱车策马、游戏宛与洛等“及时行乐”。宛与洛是东汉两大都会,俗话说“走路要走那大路口,车马多来解忧愁”。然而漫游在繁华的街市,达官显贵的奢侈,长衢夹巷的罗列,以及宫阙楼观的华赫,反而迫切了他的忧戚。可以想见,当他策着驽马落魄游荡在别人的繁华世界,最后一点存在感也被抹杀了。

很多时候,“及时行乐”只停留于一句口号,果真这样去做,可能和诗中人的结局一样,行乐却乐不起来。行乐之乐,纵使得来也如泡沫,转瞬即逝,不可执着。快乐至上的危险还在于,若执着于快乐,快乐本身将构成对人最大的压迫。

做忧伤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只快乐的猪?这本不是个问题。没有人能否认自己的灵魂,不管你怎么压制,灵魂随时都会站出来拷问内心,快乐或可伪装,但悲伤从不撒谎。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亲。

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再读一首沉思死亡的诗。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去者就是消逝的、死去的,生者与去者相对,即新生的、活着的。十九首的惊心动魄就在于,每每以貌似浑然不觉之笔,一语道破人生真相。

除非至亲至爱,我们对死者的遗忘之快,实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大诗人博尔赫斯有一首诗,就叫《愧对一切死亡》,诗中说:

“我们夺走它的一切,/不给它留下一种颜色,一个音节:/这里是它双眼不再注视的庭院, /那里是它的希望窥伺的人行道。/甚至我们想的 /或许也正是它所想的;/我们像窃贼一样已经瓜分了 /夜与昼的惊人的财富。”(陈东飙 译)

以“它”代指死者,寄寓了诗人对死者的同情,死者被当成抽象的东西,不再是从前那个有性别、有回忆和希望的人。

这首诗因此而触发,接着写到郭门外丘与坟。死亡并不远,就在活人的旁边,生者的城郭其实被死亡包围。欧美国家的城市里多散落着一些墓园,很多人喜欢在里面散步、沉思或看书。古代中国人清明节扫墓,也常常与踏青游春并行,上坟后席地坐在松柏树下饮酒作乐。直到如今,农村的坟地也都在自家村旁,生死比邻,休戚与共。此诗的“但见”,很有目击痛感,出城之后放眼望去,一片荒丘野坟。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这又是很常见的一种现象。老坟渐渐被铲平,并被人犁田耕种,墓前的松柏也被砍作柴烧。有坟在时,至少证明死者作为“死者”还存在,而古墓和松柏被夷平之后,连“死者”的身份也荡然无存。死者对此什么感觉,我们不得而知,但生者见此情景,却不能不有很大的触动。

秋风忽起白杨萧萧,诗人心里更多悲凉。风吹白杨的声响,任何人听过都不会遗忘。《诗经·陈风·东门之杨》曰:“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牂牂”拟声杨树在风中吹动,或许时值初夏,听起来有明媚的感觉,就像约会时的激动心情。大多数诗写杨树都在秋天,白杨萧萧渲染出死亡的氛围。例如陶渊明著名的《拟挽歌诗三首》,其中想象自己被出殡下葬的一首,开头曰:“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最后,在白杨的萧萧声中,诗人害怕死在这里,他渴望回到家乡,然而却是“欲归道无因”。生不得自在,死亦不得自在,这才是大哀。

作者: 林曦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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