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的哭泣:当科学开始了解海鸟时,它们正在不断死去

过去几十年间,随着全球变暖带来的洋流系统的变化和人类对自然资源的过度攫取,海鸟的数量减少了超过三分之二。亚当·尼科尔森追逐着大西洋上的海鸟,观察它们的生活与习......

亚当·尼科尔森对海鸟的兴趣,源于小时候与父亲在英国希恩特群岛的观察与生活。这个大型海鸟栖息地上严酷、艰苦而又美丽、生机勃勃的生活景象令他痴迷。成年以后,尼科尔森从希恩特群岛出发,过去几十年中一直追随着鼓荡在大西洋上的海鸟的双翼,观察它们的生活与习性,在将海鸟独特而迷人的生活展现给普通读者之外,也记录海鸟所濒临的灭绝的困境。

就在GPS(全球定位系统)等科学技术逐渐发达,科学家对海鸟生活与习性的研究有了更为丰富和确定的成果的同时,海鸟的哀歌也在奏起。如今,随着海洋的变暖,全球洋流系统的剧烈变化,以及人类对自然资源的过度攫取和污染,海鸟的数量正在直线下滑,过去六十年中数量减少了超过三分之二。对此作者保有一种谨慎的希望,认为海鸟在不断发生的巨大变化面前,不一定就是被动的受害者,它们会做出反应、会斗争、会学习。但无论如何,世界也已经到了不得不去认真对待这一形势的紧要关头,而理解鸟类感官的“周遭世界”,了解鸟类的生存状态,则可能是会做出什么改变的开始。

以下内容节选自[英]亚当·尼科尔森《海鸟的哭泣》一书,较原文有删节,标题和小标题为摘编者所拟,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一天,我和年轻的鸟类科学家艾米丽·斯克拉格一起,坐在希恩特群岛一处陡峭、长满草的岩架上。这儿属于赫布里底群岛,就在苏格兰大陆与外赫布里底群岛之间,明奇海峡的宽阔海面就在两三百英尺之下。脚下的大海在仲夏上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是被擦亮了一样。艾米丽在那个夏天追踪着海鸦和刀嘴海雀从群岛出发去捕鱼的活动。我们穿着短袖,观察悬崖上的海鸦,数千只英俊黝黑的鸟儿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艾米丽已经给其中一只装上了GPS跟踪器。她一丝不苟地把跟踪器固定在鸟背的羽毛上,希望能追踪到它在刘易斯-哈里斯岛附近的狭长海湾里觅食的情况。她的任务已经完成,而那只10分钟前被她选中的鸟儿也已经回到岩架上。她现在得等上24小时,海鸦的数据才会传回。

我们坐在那里,注视着巨大汹涌的潮水如权杖顶端的螺旋图案一般卷起海浪,从我们身下的海角打着旋冲到一英里外或更远的地方,这时,一只黑背鸥飞了过来。它从容游弋,缓缓地从海鸦栖息地上方低空掠过,搜寻它要找的东西。它的影子横扫而过时,海鸦们忽然间惊慌跃起,逃离悬崖。上百只海鸦齐齐下落,场面壮观,它们划破空气,朝下方的大海俯冲。我们从上面看去,仿佛一只翅膀泛起了涟漪,是一次满是羽毛的喷发,是生命本身的一记黝黑又宏伟的搏动。

你为什么爱鸟类?我问艾米丽。因为它们会飞,她说。这种释放性的行为正是它们不可思议的地方,它们并非只进行一次,而是每个新生命在每一年的每一天都反反复复做着这样的事情。

大西洋的海鸟会来到常年艰苦的地方繁殖。海岸线上的许多地区都像是采石场,严酷又难对付,可鸟儿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样飘浮在这些地方的上空。它们是引力统治下的这一方土地上不受其约束的生物。本质上而言,这就是这本书里要说的内容,其中心思想是我若干年前读到的一句话,谢默斯·希尼在牛津大学当诗歌教授时,曾在一次讲座上引用过。这句话是法国哲学家兼神秘主义者西蒙娜·薇依写的,收录在她死后出版的关于信仰与超然性的格言集里。薇依想要探讨这样的观点:可能性和开放性是美好事物的必要部分——即风险的慷慨之处。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写下了这些让人醍醐灌顶的文字:“Obéissance à la pesanteur. Le plus grand péché”,意即,臣服于地心引力,是至深的罪过。

海鸟从来没有表过态,但我们却在合乎科学的解释出现以前,就直观地在它们身上看到某种属于海洋的东西——另一种规模的生活方式的线索与暗示。它们并非是另一个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而是我们所栖息的这个世界里最不可思议且在某种程度上也令人不安的某种特性。诗人们一直都明白这一点。“我愿成为贼鸥,”休·麦克德尔米德是这样写大贼鸥的,“那卓越的贼鸥,用良心之谴责感染另一只鸟。”就好像我们只要看上贼鸥一眼,就能体会到它引领的生活有多么微妙不安。

 

 

海鸟以某种方式跨越了现实与想象的界限。在它们的王国里,扩大与不确定性共存,其间的事物本质既不可靠又充满疑惑。书面英语中第一次出现的海鸟,是在两首8 世纪的诗歌里,它们被后世的学者称为《漂泊者》和《航海者》。这些鸟儿不在岸边,而是在海上,被盎格鲁—撒克逊人称为“孤身飞行者”,居住在奇异又暧昧的半虚半实的世界里:一半是实体,一半是鬼魂;一半属于我们的世界,一半来自另一个国度。

 

无依无靠的人再次醒来,

看见面前是徒劳的海浪,

海鸟在游泳,双翅张开,

霜雪半似冰雹。

而心头的伤口更深,更厚,

先甜后苦——更新的忧愁——

爱的记忆再上心头;

他敞开胸怀,目光切望地迎接

死去的朋友。它们再次游走!

水手的灵魂不会带来

你知道的话或你爱听的歌。

 

这些海鸟是什么,又在哪里?伤心又孤单的水手真的看见了它们吗?这是不是他的想象?它们真的在他周围的海上出现了吗?还是他出现幻觉,臆想中的往昔此刻飘到了视野中?它们也许是他死去朋友的灵魂,但它们似乎在冷冷的海水里张开了翅膀。

 

我忧心难过,身处冰冷的海洋,

在冬天流放的路途上踌躇,

失去了朋友也没有亲眷,

与冰霜为伍。冰雹向前方挺进。

我听见的只有海的长吟,

冰冷的海浪。还有天鹅的呼喊

充当了我的快乐,鲣鸟的叫声

与杓鹬的哭泣,我们之中没有笑声,

只有海鸥鸣叫,没有蜜酒喝。

鸟儿哥特式的美遥不可及。它们的身份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研究这些残破诗歌的学者,但这儿的重点,自然是它们的模棱两可性。这些是高纬度与远洋中的生物。它们在副极地海域中茁壮成长。我们感到离家越远的地方,反而越是它们觉得是家的地方。那是它们的世界,而它们,是我们渴望的事物的一部分:处于理解边缘的美。“我力量中的隐匿之处,”华兹华斯在《序曲》中写道,“似乎敞开着,我一靠近,就又关上了门。”但这些鸟儿在北方的隐匿之处有着前所未有的活力。它们看起来和想象中的——或记忆里的——一样好,是灵魂,又不是灵魂,如同一个真实维度中的另类之物。它们半似幽灵,呼喊中仿佛有石块弹起。它们是心灵的生物,浸润在模棱两可中,一半属于我们,另一半不属于我们,用身体在世界中呼喊。

就本能与潜意识而言,这些就是鸟儿对我们的意义,它们是来自我们内心与海洋的声音,让我们注意到那些看不见的天地,让那些原本隐藏着的事物显现。它们与超然性无关——尽管它们经常被视为死者的灵魂,而是——如果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的话——向“入然性”发出的邀请。这个词语是托马斯·贝里创造的,就我们与自然的关系来说,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美国当代哲学家。入然性并不涉及去往我们所知生活以外的地方,而是要深入生活,寻找其核心,就像麦克德尔米德吸纳了贼鸥疯狂凶猛的行为那样。科学尽管受到所有非科学家人士的轻视,却是把精力用在朝向内心的强烈欲望上的,而当代海鸟科学家们的惊人发现则意味着,当下出现的神奇感觉并非出自对于鸟类的无知,而是来自对它们的了解。

 

在过去几十年里,我一直在追逐遍布大西洋的海鸟。我驾船驶向爱尔兰的西海岸,去过苏格兰的圣基尔达群岛、奥克尼群岛,英格兰的设得兰群岛,丹麦的法罗群岛,冰岛以及挪威。我拜访过美国缅因州的东海岸和加拿大纽芬兰,还有英国海外领地阿森松岛、福克兰群岛、南乔治亚岛,西班牙的加那利群岛和葡萄牙的亚速尔群岛。对于鸟类习性与生活的这种时不时显得痴迷的吸引力源头,是父亲在我小时候给予我的体验:我8岁时,他第一次带我来到希恩特群岛上的大型海鸟栖息地。希恩特群岛是赫布里底群岛中的一小簇岛屿,我父亲自从20世纪30年代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一直会去那里。1937年时他20岁,他的祖母给他留了点钱。他出于对偏远与荒凉的痴迷,买下了岛屿,也就是3块小小的野草与岩石之地。每个岛屿大约1英里长,总计有500英亩1无人地带,外加一座满是老鼠的小茅屋,一共花了1,300英镑。

他爱岛屿胜过地球上的其他所有地方。他从北非与意大利战场上回来休假时,便独自一人反复前往那里。他好多年里都承诺过要带我去。当那一天终于来临时,我搭乘火车和巴士穿越英格兰与苏格兰,然后跟讲盖尔语的渔夫与牧羊人一起乘坐摇摇摆摆的捕鲱船,跨过明奇海峡,在漫长的旅途过后,我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群岛在我眼前缓缓地显现出形状与轮廓。如同灰鲸背脊般的岛屿渐渐鼓胀,展露出真实的面貌。黑色的岩石,长满草的斜坡,不受风雨侵袭的海湾,小小的白色屋子,遍地是石头的海岸。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规模的景象:高大,有悬崖,偏僻、凶猛、美丽、严酷、艰苦,尽管如此,又十分耀眼,铺天盖地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几乎令人不知所措。地上长满了青苔;夏日的早晨,岩石闪耀着橙黄色的光芒;我们周遭的天空和海洋之中,有30万只鸟。在这样一个搏动、聒耳、形态各异的多重世界里,万事万物都生机勃勃,无拘无束。

 

这里有着另一个世界的光景。我们登上岛屿,在栖息地里小心前进,鸟儿从我们上方掠过。我们可以坐在它们身旁,在一码之外看着它们的眼睛。雏鸟在巨石间唧唧叫。海鹦则在地洞里低沉地咆哮。它们绕着大圈在空中盘旋转向时,身上的飞羽在我们上方沙沙作响,随即又安静了下来。一只大黑背鸥向下突袭,在飞行半途中抓到了一只鸟。之前的受害者们身上的肉被撕去,在大海边缘被海浪来回冲刷。美与完美,死亡,分解与生命,苦难与胜利:这儿全都有。

有些人在面对这样的海鸟栖息地时,会带着一点厌恶感,对这里无法简化的存在心生排斥。弱肉强食让人无法承受,如噩梦般藏在半掩着的缝隙和意外中,还有尖叫和袭击,以及活物散发的臭味。但那种粗俗,那种耀眼的绿眼睛的荒蛮生物,对我来说有意义。这里与我在家时熟知的安静细致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是全宇宙的一个剖面图,是生命本身的队列:上有1,000英尺之上的老鹰,遥远又令人着迷,接着是在悬崖上各自挣扎与煎熬的各种生物,那儿充满氨气的臭味,破碎的贝壳与褐藻的茎秆一片混乱,一直到它们下方住着龙虾的岩礁和海豹栖息地。更远处是延伸开去的公海,海洋为这样的生命提供营养,并被鸟覆盖,海面仿佛由鸟铺就而成。我将其视为一种现实,其中充满深度与强度,不存在妥协,如此这般的世界,我们一般看不见。这里成为我对世界可能具有的模样持有的底线与标准。

这本书探讨了海鸟对于人类想象力施加的控制,涉猎的内容远远超出了希恩特群岛,不过,其源头还是在那儿。我决定描述十种鸟类——或者说,鸟群——的生活、习性与命运。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我在赫布里底群岛最熟悉的鸟类,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是我希望能在那里见到的鸟类。这十种鸟根据它们的生活习性与体形、它们各不相同的适应形态,以及它们征服与成功的方式瓜分了海洋。它们就是牢牢吸引着我的鸟类,会年复一年地将我吸引过去。我一部分是因为惊讶于它们不加矫饰的生活及其残酷与美丽,惊讶于它们未经修饰的存在本质;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嫉妒,因为我渴望变成它们那样。

每种鸟儿都展现了核心问题的不同方面:如何在三种自然环境里生存。它们是最珍贵的生命形式,是仅有的栖息在海上、海里、空中与陆地上的动物。它们不是飞翔的海洋哺乳动物,不是海上蝙蝠,不是海洋昆虫,也不是飞翔的螃蟹或空中的龙虾。但这些鸟儿不知怎么地就适应了迥然不同的需求,而且实际上过得还很好。它们作为飞翔的动物,为了不让雏鸟窒息,需要在有空气的地方下蛋,因此必须在陆地上繁殖,海鸟以某种方式在海中找到资源,与此同时,又避开了海里的危险。它们是如何做到的?它们又是如何在满足这些需求的同时,显露出如此的优雅与力量、精巧与聪明的呢?

每种鸟都有不同的答案。欧鸬鹚与鸬鹚大部分生活在沿海地区,很少会冒险进入海洋深处或遥远的海域,但它们是美丽的,略带点陌生,是有着幽暗灵魂又无比能干的食腐鸟和潜鸟。它们主要出没于靠近海岸的地带,在那儿鸥鸟带着另一套多到惊人且往往相当精明的问题解决方案,坐在它们边上。

 
海鹦、海鸦、刀嘴海雀以及如今灭绝了的大海雀——都沾亲带故——是深驱直入的潜鸟,它们会跟在快速游动且富有营养的猎物后头,靠着翅膀驱动,又深又猛地俯冲下去,潜入水中。这些海雀主要占据栖息地的中部地带,位于海面之上、海拔最高的地区之下。它们填补了在南半球被企鹅占据的生态栖位。几乎没有企鹅进入赤道以北地区,也没有海雀生活在赤道以南。也许,正如加拿大鸟类学家安东尼·加斯顿认为的,由于赤道水域有鲨鱼巡游,这些鸟类从来没能闯过这道饥饿的武装阵线。相反,海雀和企鹅都只在肥沃寒冷的高纬度水域活动,鲨鱼在那儿永远无法游得快到能抓住它们。

倘若说翅膀短小的海雀生活的核心区域在水里,那其他鸟类就是了不起的飞行员。三趾鸥这种鸥鸟已经放弃海岸线的生活——除了不得不去那里下蛋的时候——飞向了海洋,它们会在海洋表面采撷食物。鲣鸟则是北大西洋上凶残的霸主。它们是异常强大的俯冲型潜鸟,而且是那片海域里唯一顶着现代化压力,在数量和活动范围上都在扩张的鸟类。鸟类筑巢的地点也反映了它们各自的生活:三趾鸥的巢穴在细小岩脊的保护下,远离各种捕食者,鲣鸟则会以惊人的数量聚成一片无比凶猛的庞大地带,其他任何鸟类和生物想要进入,都会面临被摧毁的风险。

其他三种鸟,暴风鹱、剪水鹱与信天翁——都是彼此有关联的鹱形目成员,或者说,风暴鸟会社——则是故事里的英雄。它们极好地适应了海上生活,能够飞越长得惊人的距离,而且长寿、华丽,在风中游刃有余,在混乱的暴风雨和海浪中随遇而安,因为进化以及自身拥有的学习与适应能力,显得毫不费力。

11,000种左右的鸟类中,只有350种飞向了海洋。它们尽管各不相同,却因为某种特定的生活方式而联系在一起,与大部分鸟类区分了开来:它们的寿命不止一两年,年纪最大的信天翁可以活到八九十岁;它们不会在出生后的第二个季节就养育下一代,而是慢慢长大,在生蛋以前要等上好多年;它们不会抱着一线希望,一窝产八九个蛋,而是往往只养育一只雏鸟,会花很长时间在窝里孵蛋,再花很长时间在巢内喂养;它们很少会从一个伴侣换到另一个伴侣,而是通常多年保持忠诚,每个当父母的都相互依靠来养育下一代。只有秃鹫与它们有着明显相同的生命历程,秃鹫也必须在广袤且凶险的不毛世界里寻找难得一见的猎物踪迹,不是在海中,而是在沙漠里。这些是决定去往边缘的生物,它们的生活已经跨过庸常,踏入的环境如此艰难,以至于只能一点一滴地慢慢驾驭并最终成才。

作家阿瑟·库斯勒认为,我们与现实的关系在三个同等的层面展开:一种由感官告知,一种经由思考的大脑,还有一种依靠心灵——理解“海洋感”的能力,是感官或思考的大脑都无法理解的一个领域,“就像人们无法用肌肤感觉到磁铁的吸力一样”。这本书就是基于这三个层面来讲述海鸟的故事,有些是人们已经知道的,还有些是将要知道的,没有一个层面占据首要位置。不同层面之间相互补充,但每一层都阐明了有关海鸟的重大核心事实。

 

没有生物出落得如此出色,

然而,某种程度上,它自吹自擂,我们是否能探究,

它至高无上的价值:通过命运的法令,履行

它短暂的任务,获取全属于自己的荣耀,

品尝世界上的胜利,卓越,孤独。

 

我想象它们在大西洋海岸线上的悬崖和裂隙周围像串珠一样排成行,从爱尔兰西南部的斯凯利格群岛,设得兰群岛的外围岛屿,法罗群岛巨大的海鸟悬崖,到冰岛和挪威,北极圈边缘,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鸟儿,像是我们大洋海岸会呼吸的肌肤。它们给原本只有荒芜岩石的地带换上了绚丽吵闹的夏日面貌。它们几乎全都生活在偏僻地区,这是鸟类出于自我保护的选择,或者,这也许受到了数千年来人类掠夺成性的破坏驱使——不过,它们可为数不少。海鸟是我们大部分人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难以靠近的众多现实生物中的一种。在纽芬兰岛的海岸线上,大约有3,500万只海鸟每年夏天会来筑巢,并在700多个栖息地里繁殖。大西洋上小小的芬克岛就面积而言,只有1/3平方英里多一点,却是大海雀最后的避难所之一。按照加拿大考古学家托德·克里斯滕森的说法,那里“以公斤计算的可食用鸟蛋,比100头白鲸、800匹北美驯鹿或者400头格陵兰海豹的可食用肉还要多”。据计算,每年夏天有70,000吨海鸟在不列颠群岛海岸边飞来飞去。这个数字让我发笑,假如它们全都并成一只硕大的鸟,重量会是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一倍半,长满羽毛的翅膀跨过大西洋海岸张开,犹如梦中硕大无朋的鸟儿。

 

不过海鸟也很脆弱。它们稀疏地分散在海洋世界的各个地方,看起来——当你靠近它们单个看待时——像是世界上的受害者,几乎像难民一样无望地依靠生活能给予的事物,臣服于天气与饥馑,每一次转身都有失败紧随其后。但海鸟身上也有迷人的双重性质:个性化却又非常集体化,单个的鸟儿很微弱,但在庞大的栖息地乃至栖息地构成的网络中,又有横跨大洋的体系存在,是用生命累积而成的坚定主张。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成了我们富于想象力的储备库之一。海鸟是来自冬季海洋的夏日大使,到我们的平凡世界拜访。来自彼世的造物在片刻间短暂飘浮在我们的世上,用它们所有的脆弱性提醒我们生存的美丽与神秘。

 

 

“这像是我们想象中知识的模样。”伊丽莎白·毕肖普在新斯科舍省哈利法克斯市以南的洛克波特海滩写到了海水——

 

黑暗,咸味,清澈,涌动,全然自由,

提取自世界寒冷坚硬的

嘴,汲取自坚如岩石的胸脯

无休无止,流动并提取,由于

我们的知识成为历史,流动并飞翔。

 

那种流畅与坚硬、叫人麻木的寒冷、广阔无垠的范围、嘲弄着人的不可接近性、自由、模棱两可、差异性,这些是海鸟世界的要素。就像毕肖普在写给罗伯特·洛威尔的信中说的:“由于我们确实漂浮在未知的海洋里,我想,我们应该小心地审视其他漂浮着的东西;谁知道有什么会需要它们呢?”

我爱海鸟,一部分是因为我总是会在自己最喜爱的地方遇到它们——刮着大风的严酷岛屿以及高纬度的海角,北方与南方,还有暴风雨和晴天时的海上。我爱海鸟,是因为它们在那些地方总是看起来无拘无束,它们对严酷无动于衷,享受各种环境,乐于在生活给予的最苛刻的时候展现自身的美。有一次,在法罗群岛的科尔特岛,我和比约恩·帕图尔森去北端的暴风鹱崖把羊赶回家,他问我最喜欢哪种海鸟。大西洋鹱,我说。我想起它们能毫不费力地快速移动、平稳飞行,用极其扁薄的身躯掌控天空与海洋,转向时,会用一边翼尖的羽毛划过海面,像是一把刀刺破了皮肤。

啊,是啊,比约恩附和着,细细回味这一刻后说,烤了吃很美味,对吧?但这不是一本关于美食的书,至少与肉类无关。这本书更多的是关于它们惊人的生活,而非它们死去的躯体,更多的内容来自和鸟类相处,以及科学家在充满嚎叫与臭味的栖息地年复一年坚持不懈的观察,而非来自厨房。美国生态学家卡尔·沙夫纳曾经写过,信天翁自己就是长弓,它们绷紧身子,把微风当作弓弦。这与它们的核心之美很接近:它们是什么与它们在哪里彼此包裹,生命体与环境之间没有了界限,彼此相拥,使鸟儿成为海洋与风中的杂技演员。它们流动、飘浮、居高临下,呈现出自然世界的一种模样,而它们所需的不过是一双眼睛,以及对观察准备就绪。

 

 

到目前为止,海鸟总是会消失在地平线上。人们会在海鸟繁殖的悬崖上看见它们,在海角或轮船甲板上瞥见它们,但是,当它们不在那里而是去往海上时,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做些什么。整个20世纪,人们开始通过修复死去鸟儿身上的脚环以及一些出色的侦察工作,证实了它们迁徙与分布的模式。信息时代——很大程度上由手机以及我们对能装在口袋里的电子产品的渴望驱使——改变了一切,并且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观察方式。卫星记录仪、微型心脏监护器、深度计、湿度计,还有加速计,这些现在全都小到能够附在活生生的鸟儿身上,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曾经梦寐以求的方式来贴近海鸟的生活。

人们曾一季又一季地追逐不同鸟儿的生活故事,追踪它们的旅程,从一个极点到另一个极点,从大洋的一边到另一边。如今人们能够想象出海鸟的全部生活。新技术也开始揭示鸟类行为中的特性、鸟和鸟之间的差异、每只鸟的选择与遗传特征、不同鸟类家庭的情况,以及鸟类在栖息地中的习性。如今我们有清晰的证据表明,海鸟对海洋与大气的变化与危机格外地敏感。它们的身体已经成为所有海洋发展变化的晴雨表。科学家们已经开始用三趾鸥个体体内的压力荷尔蒙水平来衡量海洋中的鱼类资源是否丰富:鱼少了,压力就大。新西兰的鲣鸟会为雏鸟外出觅食,它们捕鱼不仅是出于对卡路里的需求,还因为要为雏鸟提供均衡膳食而寻找一些特定的营养成分。海鸦能潜到水下超过600英尺深的地方。剪水鹱能够通过嗅觉找到回家的路,还能飞越充满浓郁气味的海域,在气味的指引下往返渔场。

以往也许只有诗人想象过世界上的海鸟会乘着涟漪与洋流,以适应海洋这馈赠与威胁交错相伴的地方,不过现在,科学家也会如此看待海鸟。我们现在才知道,漂泊信天翁一生中会飞行500万英里;我们也是到现在才了解,三趾鸥如果有至亲在养育雏鸟时遇到困难,它就会去别的地方繁殖;我们是到现在才确认,每只海鹦的脑海里都有一幅北大西洋的概念地图。这本书的目的,是将传统与科学作为双管齐下的音叉,把一些现代的发现与过去的认识——海鸟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海洋与世界的状态——结合在一起。

然而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飞行:当科学开始了解海鸟时,它们正在不断死去。根据一项指标衡量,全球海洋上的海鸟数量在过去60年间减少了2/3。对它们造成威胁的有气候变化、海洋变暖、更多的酸化海域、海况变化、污染、工业化捕鱼的影响、栖息地的丧失,以及我们散播在世界各地的老鼠和猫的捕猎,这些全都像世界末日即将唱响的歌谣一般,在海鸟群落间掀起波澜。自人类摆脱蒙昧以来,海鸟一直都是神话与传说里的灵魂;它们在海洋与天空的宫殿里也已生活了一亿年,但现在看起来我们正在摧毁它们。

 

反例是有的。一些海鸟家族在数量和活动范围上反而有所发展。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表明,鸟类具有适应和恢复的能力。我们要是觉得破坏如此严重,如今可做的无非是用双手抱住脑袋,那可就错了。“生物的形状,就是用生命的力量反抗死亡的限制。”艺术评论家汤姆·卢伯克知道自己即将丧命于脑部肿瘤时,在2008年10月的日记里这样写道。这也许可以作为这个故事的格言。海鸟会抵抗负面因素。它们耐人寻味,是这充满否定的世界里肯定的主张。它们专注于美和连贯性,是天赋的象征。它们是无序状态的对立面,是希望的标志。

 

17世纪中叶,启蒙运动初期,在勒内· 笛卡尔发表有关身心分离的二元论以后,诸如“动物的呼喊与没有好好上油的机器发出的噪声差不多”的看法广为流传。17世纪50年代,一位访客来到巴黎郊外詹森教派的学院——波尔罗亚尔修道院,帕斯卡是那儿的老师,而拉辛是学生。这位访客发现,所有的教师知识分子都痴迷于笛卡尔,反思着自然。

 
几乎没有人不在谈论自动装置……他们曾经相当无情地用棍子击打,并且把认为这些动物真的能感到痛苦而发出控诉的所有人都视为笑柄。他们说动物是钟表,而它们挨打时发出的叫喊,不过是受到拉伸的一小根弹簧发出的声响……他们将一些可怜的动物的四肢钉在木板上,在它们活着时就切开身体,观察血液的循环,提供一次畅谈的机会。

 

笛卡尔自己想知道跳动的心是什么感觉,于是切开一条活生生的狗,好让自己把拇指伸到心肌内部,感受其在手指周围的张合。很少有人会在17世纪以前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也只有一部分人会如此看待。我在为这本书做研究时,觉得这个主题令我不安。在有关海鸟行为、习性与生活结构的实验和研究项目中,最有启发性的几个都涉及残酷的行为。科学家会切断鸟类大脑与双眼相连接的神经,或者是大脑与用来识别气味的器官相连接的神经,其他情况下,切掉的则是鸟类大脑里的另外一些部位。科学家将磁铁附着到鸟类脑部,观察这是否会混淆它们的方向感。科学家还会把鸟类弄瞎,观察它们是否依旧能感知春天来临,并且将它们放在非自然的光与暗的生活环境里。在其他实验中,科学家在鸟的巢穴里放入更多鸟蛋,看它们如何应对这种负担。或者是在它们血液里注射额外剂量的压力荷尔蒙,来观察其影响。在实验室的实验中,科学家给会产卵的鸟注射水银,导致鸟产下的鸟蛋个头很小、没有蛋壳、胚胎畸形,以及雏鸟发育不良、神经萎缩、行为怪异及夭折。科学家们使用的词汇几乎都很委婉,从来不说弄瞎,而是说“降低敏感度”,从来不说切口,而是“损伤”,从来不说杀死,而是“牺牲”,像是用了委婉的说法就能有所改善似的。

这些情况在发表研究结果的科学期刊以外很少被提及,我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伪善。这本书中讲到的许多有关海鸟行为的惊奇发现都涉及这些情况,或者有着同等程度的无情。我是这些实验的受益人。尽管如此,大部分现代科学机构都已经舍弃了对生命及他者情感的这种笛卡尔式的冷漠。对当今大多数研究人员来说,鸟类的意识与福祉不再无关紧要,而掌管了我们对自然的理解的人,不是笛卡尔,而是一位在很大程度上被忽略了的极其有趣的人物。尽管没多少人听说过雅各布·冯·魏克斯库尔,但他才是所有现代海鸟研究的普洛斯彼罗和幕后魔法师。他首先是古老的波罗的海德意志贵族的一员,于1864年出生在爱沙尼亚的祖宅内。他的父亲——像是个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是一名地质学家,对沙皇极为忠诚,最后成了塔林的名誉市长。雅各布在孩提时代就会在他父亲的庄园里花上许多时间仔细观察甲虫、毛毛虫和青蛙。

魏克斯库尔在年轻时阅读康德,并且成为一名海洋哺乳动物、章鱼及海胆身体结构方面的专家。他远赴地中海与红海,研究各种生物体相遇、适应并理解其周遭世界的方式。康德理论中占有主导性的理念——我们的思维方式塑造了我们感知的世界——引导魏克斯库尔找到了他作为生物学家的重点关注领域:搞清楚动物中每个物种的感观环境是如何被感官与认知结构塑造的。这一理念成为他世界观的核心。他认识到,每一种生物体都有着被他称为“Umwelt”的东西。这个词在德语里的意思是“周遭世界”,但更多的是,根据灵长类动物学家弗兰斯·德瓦尔的描述,魏克斯库尔脑海中的画面里有一个动物“以自我为中心的主观世界,这个世界所表现出的只是所有可以找到的世界的一小部分”。每个物种都生活在各自独特的感官世界里,我们也许只看见了一部分,或者根本无法看见,因此,我们不能用单数来泛指动物“认知”或动物“智能”,而要用复数的“各种认知”与“各种智能”。我们无法从其他任何角度来理解对每种动物而言“有意义的世界”,除非是通过它们自身的角度。

1917 年的俄国革命剥夺了魏克斯库尔的财产,摧毁了所有与俄国国家债券有关联的财富,使其变得毫无价值。魏克斯库尔的家人当时遭到流放,十分贫穷,而他在大部分日子里都由于工作与住所的变动,在欧洲各地搬来搬去。他在世界上漂泊不定,教授过他的朋友莱内·马利亚·里尔克生物,到了20世纪30年代,深受纳粹反感的他从事诸多工作,其中就包括在汉堡动物园水族馆的附属机构里授课,为盲人训练导盲犬。魏克斯库尔基于“周遭世界”的理念发展出自己的方法,他发明的犬类训练方式,到今天仍在使用。

由于盲人与狗有两个不同的“周遭世界”,训练者要去了解两者之间在感知与认知上的差异。比如说,导盲犬不介意门是不是只有三英尺高,但盲人会介意。狗的感知世界不得不向上延伸。人们让受训的狗拉着一辆小板车绕建筑行走,小板车上站着一个六英尺高的真人大小的模特。狗很快意识到,它得用人的理解方式来理解建筑。狗只有在掌握了其他物种的“周遭世界”后才不会“解读失明”——对其意义视而不见。

我们就是那条狗,而我们之外的天地万物就是小板车上的真人模特。我们必须拓展自身的理解能力,来容纳其他物种的理解方式。康拉德·劳伦兹认识魏克斯库尔,去拜访过他,还很钦佩他。魏克斯库尔的遗产经由劳伦兹,乃至之后劳伦兹的追随者、仰慕者及与其共享诺贝尔奖的尼科·廷贝亨,塑造了我们。自主的有机体,也就是周遭围绕着一个独立、独特的意义世界的生物——用魏克斯库尔的话来说,“像是个肥皂泡”——已经成为现代生命科学的主题与焦点。对其他生物的主体性致以感谢,这在20世纪以前是只有诗人与空想家会做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所有现代科学理解自然的核心。这是一种有待传播到人类事业其他领域的认识。如果不将自然的主张考虑在内,我们几乎永远都会从人类的利益角度来计量。如果我们生活的世界里不再有其他生命——这样的问题常常有人问起——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需要做出转变。“周遭世界”具有多样性,所有生物都凭借各自的“周遭世界”以独特的方式感知着这个世界,我们要是无法接受这一点,那么到头来,就会不可避免地用单一等级来给所有事物排位,而这种等级,是以人类自身的标准来衡量的。你要是陷入以人类为中心的自然观,就会不可避免地认为,任何动物,只要看起来越像人类,拥有的语言甚至工艺技能就越多,就越聪明。但就像弗兰斯·德瓦尔说的那样:“世上有众多我们没有或不需要的神奇的认知适应能力……认知发展的一大特点是出现诸多顶级专长。”我们在智力上没有垄断权。我们不会知道如何俯冲潜入水中捕鲱鱼,或是通过嗅觉找到大西洋中脊。我们无法悬停在悬崖边的上升气流中,或是在整个冬季独自横跨大西洋,找到回家的路。我们不会知道如何用不属于我们的形态生存。海鸟智力的形式和我们的不同。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周遭世界”可能对所有生物来说都不可或缺。我看见过一只金雕在夜晚的三趾鸥栖息地上空向配偶进行求偶炫耀。三趾鸥绕着悬崖盘旋,而金雕则在它们上方做出一连串惊人的收翼俯冲动作,它每次从空中扎下来,都有如公马向母马求偶炫耀时那样执着,如同在风中穿行的箭头,掌控着它四周的一方天空,这片天空的长宽高都达到两英里,如同一个巨大的风的盒子。

三趾鸥毫不在意。这只金雕不过是在和另一只金雕交流。它跳着充满力量的芭蕾,即便到头来会被贼鸥、大黑背鸥、大乌鸦和游隼一再击溃,它还是要在迫害者的啃啄与攫取之下努力保持威严,并且偶尔翻滚180°,展露它能在飞行途中抓住暴风鹱的利爪——犹如抓着垃圾,或是在购物。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与三趾鸥毫不相干。三趾鸥不以为意,在石块上方此起彼伏地发出尖锐的叫声,或者向彼此叫喊,专注于它们自己的世界。

这就像是两套不同的生活运作准则:伟大的捕食者拥有天空,而海鸟则居住于其中;一方展示自己的浩瀚,另一方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仿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我在岩石堆里的海雀栖息地也看到过同样的场景:成千上万的刀嘴海雀在岩石间叫嚷、颤动。你要是靠近了就会知道,这些鸟儿又大又威武,还配备带有斑纹、如弯刀一般凶猛的喙。而在它们之间,在另一个意识的宇宙里,三只深色的小鹪鹩在岩屑堆里跳来跳去吱吱地叫,它们身处自身的世界——一块六平方英尺的战场之内——为某些政治或法律问题争吵、叫喊,对周围赫然耸立着的那群黑白相间的庞然大物毫不在乎。

 

 

老鹰、三趾鸥、刀嘴海雀和鹪鹩生活在各不相同的生活圈里,我们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惊讶呢?每种鸟类都被各自独特的“周遭世界”包围,通过进化,与其他物种区分了开来,它们看到的只有自己眼里的世界。如果说我们过去被自身的看法束缚,这可能是因为,置身于自身的“周遭世界”是地球生命的指导原则。在魏克斯库尔、劳伦兹和廷贝亨这样的人物的引领下,我们如今实际上似乎正跨出这片围场,而这就是具有革命意义的时刻。如果说“周遭世界”是对自己生活里的重要事物投以无微不至的关注,并对那些不重要的事物漠不关心,那么,我们也许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时刻:对我们而言重要的事物已经超越了过去定义的狭隘利益。即便这种思想可能会让人晕头转向,人类的“周遭世界”现在也变成了——并且应当变成——整个地球。我们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一个同理心的时代。

电视广播里充斥着“人类世”的讨论,这是一个人类作为单一主导因素的地质年代。所有的信天翁和暴风鹱都吃过塑料,这已经是白纸黑字般的事实,而且据可靠预计,到2050年,所有种类的海鸟中,99.8%的鸟胃里都会有塑料。尽管如此,我们已经为接下来的时代打下了一些基础,或者至少播下了一些种子。“人类世”会让一个地质时期走到终点,到那时,我们将迎来“生态纪”——托马斯·贝里的又一个构想——在那样一个时代,人们对生命形式会有系统性的了解。对人类而言,这些生命形式将不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也不是晚餐食材,而是我们在“oikos”——希腊语里“生态”与“经济”的词根——这一地球家园里的共同行动者。在“生态纪”,各种生命将在地球家园共存,这个时代将由同理心驱动,通过理解力激活。从某种立场来说,这本书就是有关“生态纪”的宣言,而这个时代的核心信念,就是所有的生物都有权利生存,并且我们应当认识到,其他生物有着我们从来不曾有过且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理解方式。

 

作者: 陈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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