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性别战争没有胜利者

《力量》的故事以一位男性作者给女编辑投递有真实史料支撑的历史小说为嵌套开头,该历史小说讲述了从某一时期开始,女性集体唤醒了一种从特殊肌肉释放电能的力量,她们用......

“束肌放电”,听上去有些超级英雄的味道,但《力量》并不是一个以超能力为主题的故事。《力量》中真正超现实的设定只有两项:一是女性集体获得的这种力量;二是盘旋在其中一个角色脑海里的声音。两者在幻想作品设定中都算不上新奇,其他所有的情节,都是基于这两点的推演。同样接地气的部分则在于,《力量》中也没有戏剧性特别强的英雄式人物,每一个角色都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原型。故事里,获得力量的女性所做的选择,则是在刻板印象里,相似情景下更常见于男性常做的事情:大至掌控宗教组织、重整军备、争夺政权、经营黑帮,小至控制配偶、骚扰异性、保护家人……束肌的设定是开篇的what if,之后的推演才是这部小说好看的地方。

故事里的角色以一种蔓延的姿态铺开,叫得出名字的女性角色多达三十五个,男性角色二十五个,无名而参与情节的则更多。她们以四个主要角色为核心向外侧扩张,彼此碰撞,融合分裂、对抗结盟、此起彼伏。角色和势力的发展就像书中对力量的诠释:无限,复杂,永远在分支,多变且不受控,只遵从自己的法则,而不遵从个别人类意志。与这种描述对应的,女性获得的能力“束肌放电”也是一个生动且合适的可视化设计。作为书名的“力量”在反复加深的诠释中获得了多层次的意象。在传统武力面前,攻击力与破坏力更强的束肌电力,是影响和控制人心的说服力,是宗教的信仰力量,是政权、军事与权威的影响力,是垄断、独裁、掌控之后,选择历史或抹除历史的力量。

在阅读之前,我担心过小说会沉迷在单纯的性别倒转想象中。但事实上,《力量》对角色成长和人在绝境之下的描写非常精彩。

故事里三位拥有强力束肌的主要女性角色在各自的现实面前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夏娃从被伤害的经历里学会了主动伤害并掌控一切,她的势力蒸蒸日上;玛戈在毕生从政的高压中学会了克制,她和夏娃从完全不同的路径悟出了同一个道理:拥有一切才不会失去;而原本电力最强的洛西坚持原则、公平与宽容,却难以逃脱反复被重伤的命运。

在故事的开始,女性仍处于弱势的时候,她们中拥有伤害力量和勇气的人才能以此自保、免受伤害;在故事的后半,女性占据了强势社会地位时,侵犯性质的主动伤害轻易越过了平衡的边界,她们开始做之前男性对女性做过的事情:一步步削弱男性的地位,重新定义秩序、话语权,以半数的人口垄断全数的资源。这个过程中自然也免不了反抗性的恐袭与杀戮。跳出小说,在真实的互联网上,声势浩大的MeToo运动曾在名人接二连三的参与下掀起过浪潮;而没有社会资源的普通女性,在受到男性伤害却被执法者告知不受理时,她们中的一部分也已经学会舆论求助,或以网暴的形式抱团复仇。这些都在证明,伤害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比《力量》中束肌放出的电力更广义且残酷。施暴者与复仇者只是在现实的常态下呈现相对固定的性别分布,究其本质其实是无关性别的。这背后,一个人们无奈之下只能用私刑来追求正义的社会里,法律与制度的缺席必然是触目惊心的。

也许是作者有意为之,在这个故事里,有正面行为的男性角色是相对缺席的——正如在很长的时间里,女性在文学作品中常常只能以附庸者的身份出现一样。唯一贯穿且深入故事的男性角色通德则以战地记者的身份,于大部分时间充当了行走的摄像机,走访在几名主要女性角色到达不了的世界各处。

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奥兰多》的作者弗吉尼亚·伍尔夫将“双性同体”的生物学概念引入文学,认为两种性别可以在人的体内共生,形成一种和谐的流动,也只有具备两种性别人格的作家才拥有理想的写作状态。那之后,无数的文学作品以不同的形式探索过两种性格偏向在人身上斗争的状态。《力量》中的男性角色通德在成为记者之前,曾有在自家泳池向女孩展示肌肉示爱的行为,也试图不经过女孩同意与其产生肌肤之亲,在这样一段充满男性凝视的描写最后,女孩以不伤及性命但留下疤痕的放电力度表达了拒绝。通德心中男子气概的触须被及时地电击警告了。这之后不久,前线女战士坦率地带通德回到公寓时,女性强势的凝视和束肌力量又为他带来夹杂着害怕的兴奋。他得以成为一个可以理解女性的男性角色,也因此才能做出不带偏颇和争斗意味的报道。性别战争背景下,男性角色要么负隅顽抗、要么直接屈服,这中间有这样一个跳出两极、认真探索战争意义的人是可爱和可贵的。同时,他为读者提供了一种距离合适的视角:既处于世界性的对抗中,又不是最有胜利意愿的任何一方;大部分时候尚且没有直接受益或受害,但也心知肚明一切随时会发生到自己身上。这就是普通人在社会中最常见的位置。

作为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学生,娜奥米·阿尔德曼的小说多少有着从老师作品中汲取营养、发芽开花的痕迹。如果说《使女的故事》展示了权力分布比现实世界更极端的状况,《力量》则是把权力从性别的表象中抽离出来,更明显地推到强者与弱者的剥削关系中。与阿特伍德从不将《使女的故事》视为科幻,仅称其为推想小说一样,阿尔德曼也无处不在强调小说情节与现实的千般映照:以荡妇羞辱抹黑受害者;女领导对男下属的性侵;男性必须有女性监护人,且不被允许开车或拥有产业;女兵仅因为取乐而羞辱奸杀平民且不会被追究……这种“矫枉过正”又深耕现实的性别颠倒不光是一种讽刺,也是一种强调:如此荒唐的世界,其刻画原型都来源于史料,它与我们所在的真实世界并无本质差别。

在尾声里,女性持续持有着力量,站上了昔日男性所在的位置,但表面冲突与战争平息后的新世界依然丝毫谈不上美好。强势性别仍然肆意凝视弱势性别,人的关系依旧紧张,歧视与侵犯并没有减少,甚至没有改变形式。这也许也是阿尔德曼想告诉我们的:用一种性别去压倒另一种性别的战争既无尽头,也没有胜利者,即使是短时的优势方,也会在持续摩擦与复杂的社会关系中产生大量不必要的损耗。在这个层面上,被奴役者并不是成为了主子就自由了,只有既不想成为奴隶也不想成为主子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

总的来说,《力量》是一本看似女权,实际上指向平权的作品,它以颠覆的方式剖析了反转世界里权力机制的运转,展示如何制造服从、抹杀反对、蔑视弱者。它也提示我们关注正在发生的事,睁开眼睛看看习以为常的又难以置信的一切。故事里的每一件事情,都发生在每一个人的身边。

作者: 赵涵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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